漫漫上班路

 人参与 | 时间:2017年03月03日 22:15

北京的地铁很挤,挤出了很多小故事。

有一次,三个金发碧眼的老外被人群裹挟着挤进了车厢,他们面面相觑几秒钟后,劫后余生般地大笑起来。

有一次,车门打开时,我看见一个男人提着裤子落荒而逃。在早高峰的拥挤推搡中,他的裤腰带不知什么时候被挤掉了。

有一次,一男一女因为谁踩了谁的脚而大打出手。女人怒发冲冠,操起手提包向男人脸上挥去,谁知包袋的拉链忘了拉上,化妆品、钱包、钥匙洒了一地。男人犹豫了几秒种后,叹了口气,蹲下来帮女人捡起地上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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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一次,周末天降大雪,地铁站内的人数又多出往日许多,一位瘦弱的中年男子正费力地把身子挤进沙丁鱼罐头般的车厢。可是他努力了许久,半个身子还是悬在车厢外。警示灯已经亮起,车厢即将关闭,正当男子进退两难之时,说时迟那时快,车内一位彪形大汉出手相救,将瘦弱男子拦腰抱起塞进了车厢。车厢里的空间已高度饱和,瘦弱男子动弹不得,脸颊紧紧贴在大汉的胸膛上。看到这一幕,我的脑海里已经拟好了一部耽美小说的大纲……

我上班的地方离家很远,每天从北京的南边赶到北边,要换乘三次公交。可出乎我意料的是,上班半年了,我竟然从未厌倦这能把人隔夜饭都挤出来的交通,甚至还有一点享受通勤路上的种种历险。

我每天早上八点半准时来到北运河西地铁站,乘电梯进站后,双手插兜直接穿过无包通道,然后打卡、候车、上车,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。有时候望一眼给包过安检的滞缓的长队,我心底会泛起一种小小的优越感。

我曾经很爱包的,有可能爱包超过爱自己的男朋友。自从研究起“如何更舒服地挤地铁”这一课题后,我的那些包包就全都被我束之高阁了。换一身多几个口袋的衣服,只揣着手机、钥匙、公交卡和少许零钱出门,我感到自己在人潮拥挤的地铁中身轻如燕、飞檐走壁、脚底抹油。

男装衣裤的口袋通常比女装更多也更大一些,且多数男人并无用手包来提升自己时髦度的需求,因此在挤地铁这件事上,男女一直不太平等。不带包上班一段时间后,我连高跟鞋也不穿了,挤地铁更轻松了,但偶尔及腰的长发会被人拉扯或被别人的包袋勾住。看来女人只要敢于模糊掉自己的性别标签,至少挤地铁这件事上会更加如鱼得水。

地铁上是存在阶级的。在地铁这一封闭空间内,车、房、收入都变得不再重要,有座位的人便是至高无上的有产阶级。哪怕车厢挤得像快要爆炸的罐头,他们都方寸不乱,安然淡定,或闭目养神,或闲看手机,或想着自己的心事,任眼神游离到了外太空。

站着的人就辛苦多了,他们用左胳膊肘在胸前顶出一小块宝贵的空间,用右胳膊擎着手机,依靠那一块小小的屏幕暂忘掉地铁里浑浊的气味。但他们的眼睛也不是一直盯着手机看的,他们会很警觉地留意到有座阶级每一个细微的动态。每当发现一个有座阶级把手机收回包中,或朝着车门口张望时,无座阶级们的神经便立刻紧绷起来。他们表面镇定自若,内心却是剑拔弩张,他们用余光紧盯着身边的无座阶级,盘算着待有座阶级抬起屁股的瞬间,要快如闪电地抢到座位,但姿势又要保持一定的风度和优雅。

我每天有三个小时是在地铁里,为了不让自己产生“时间都浪费在了路上”这种感觉,我恨不得把电影院和书房都搬进了地铁。

在地铁上看电影并不太舒服,因为屏幕太小,噪音太大,时不时还会因换乘而被迫中断欣赏。但回到家,把自己摔在床上,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肚子上,如此看电影又总会因为姿态太过瘫软放松而中途睡着。于是我把待看的片子分门别类整理,节奏舒缓的日式小清新电影拿到地铁上去看,紧张刺激又充分调动思考力的片子则留在家里专心欣赏。赶上忘记给手机充电的时候,我就干脆堂而皇之地观赏别人手机上的片子。

有一次我身边的女孩儿在看《生活大爆炸》,我则在她身后伸着脖子,费力地看着字幕,看到颇搞笑的台词时,我们俩一起大笑起来。这种陌生人的默契后来也时有发生。我实在懒得动脑时,也会靠打游戏来消磨时间。某次我正全神贯注地和匪徒酣战,全然没察觉到身后有一双兴致勃勃的眼睛正盯着我的手机屏幕。就在我收起手机准备下车时,眼睛的主人才把我叫住:“这个游戏叫什么?看着好刺激呀!”我顿时有种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感,拉着她热切地聊起了游戏心得。

读书当然也是把通勤旅程变轻松的好办法,我绝大多数的书都是在地铁上读完的,久而久之,竟然养成了只有在交通工具上才能专注读书的坏习惯。电子书携带方便,可以随时摘录句子撰写批注;纸质书质感卓越,且保护眼睛,更容易启迪思考。

有段时间我常带着纸质版的《文学回忆录》上地铁,因为书太厚,地铁上人又多,举到眼前阅读时很容易戳到前面那人的脊梁骨,我因此也遭到了不少白眼和侧目。但爱书之人总是惺惺相惜的,除了白眼,我也收获了不少赞赏与鼓励的眼光。有一位少年曾和我短暂交流过读这套书时的心得,他说越来越少在地铁上见到捧书而读的人了,我在地铁上认真读书的样子让他有点感动。我以为他是想泡我,心里盘算着一会等少年跟我要电话号码时该如何婉拒。没想到车到站后,少年跟我道了声“再见”便扬长而去。我愧疚不堪。

加班后乘地铁回家便又是一番光景了。晚上十点钟的乘客,脸上都不约而同挂着疲惫和脆弱。好像夜越深,心事就越重,眼神也就越茫然缥缈了。这个时候乘地铁,我是不大愿意看书看电影或者打游戏的。我把身体靠在车厢内壁上,让目光扫过那些忧郁的脸庞,在心里给他们编了一个又一个不负责任的故事。偶尔会遇到混进地铁的流浪歌手,他抱着一把破吉他穿梭在各个车厢,用沙哑的嗓音唱起了过时的情歌。我听着歌,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车窗上,像一幅被水泡过的肖像画。

作者:Lemo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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